遠在他方的採集

— 記者的工作帶給我處變不驚的能力
攝影記者 / 馬儁人
文|劉芷瑜 圖| 陳沛皇
馬儁人是台灣資深戰地記者,目前職業重心多轉移到中東鼓樂上。馬儁人的重大採訪經歷包括伊拉克戰爭、柬埔寨內戰、南亞海嘯等戰爭及天災。
台灣不清不楚的「駐」定義
台灣電視媒體發展至今約50年左右,所以很多媒體記者的相關名詞都沒有準確的定義,像是「駐」是指長期的,「駐外」等於僑居當地,換句話說,「駐外記者」應該要是長期駐在國外的記者,但台灣新聞台雖然大多數都有負責國際新聞的記者,卻只有在需要訪問或有事件發生時才會到當地,因此馬儁人認為台灣駐外記者目前更偏向是correspondent(國際訊息傳遞者),較少有專職的駐外記者,但不管多遠多近、時間長短,記者的任務就是要採訪,要讓民眾了解國際發生的大小事。
出發前的準備
馬儁人第一次去伊拉克是1996年,那時候還是電話撥接的時代,很難在台灣就先連絡接線人或受訪者,只有國際情勢、歷史背景是可以先做功課,其他準備事項到當地找才是最實在的。
以前採訪國際新聞事件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隔天就出發了,沒有任何準備期,這讓馬儁人至今都習慣在包包放簡單盥洗用具跟護照,只要接到電話就可以馬上去機場出發去採訪,尤其現代用手機就可以採訪,或到當地租器材也可以,曾經馬儁人還有過出差回來還沒回到家,下一個採訪又來了就馬上回機場,坐飛機就跟坐計程車一樣。
至於在現在網路發達的時代,記者去戰地採訪還是先聯絡受訪者及接線人,這樣採訪的可確定性也會提高。
找到當地的「Stringner」
記者需要尋找受訪者時,可以找當地電視台幫忙找人脈,這人脈就有點像是stringner(接線人) 的角色,這位stringer不一定是記者 ,但他對當地熟門熟路,他知道哪邊去顧車子、哪邊可以怎樣。
馬儁人說他在台灣也當過stringner的角色,他不需要去做技術性的工作只要新聞觀察動向,當他國記者需要採訪誰時就去幫忙聯絡。
其實戰地的電視台都是不太建議國外記者進入戰地的,很多電視台都會直接告訴記者可以給記者免費戰爭畫面,記者沒必要冒生命危險跑進戰地,甚至打仗的雙方政府都會警告記者不要再進入戰地,因為混亂的戰爭真的太危險。
跟著軍隊走戰地
戰地記者去採訪時常會跟著軍隊行動,很多人會認為記者跟著軍隊到戰場上就會比較安全,但其實不然。
馬儁人第一次到戰場採訪時,就有外國記者警告他,在打仗的時候軍隊根本是自顧不暇,不可能去保護記者,在戰場上子彈亂飛,他不會因為你是記者就轉彎,而且如果戰敗方看到戰勝方還帶記者來耀武揚威,戰敗方會更生氣,更可能讓記者身處在危險中。
另外,在戰場上穿防彈衣也是沒有用的,防彈衣是用來防手槍的,而AK47可以直接貫穿防彈衣,記者在戰場上穿著防彈衣又熱又難行動,還不能防彈,那還不如不要穿能更便於去採訪。
對記者而言,在戰場上跟著官方軍隊或反抗軍是沒有差別的,馬儁人認為戰爭是毫無道理可言的,只能自己去注意周遭動向,降低危險發生的機率,所以跟著軍隊行動只是「看起來」安全,主要還是記者自己採訪時要特別小心。
威風的保鑣
比起其他戰地記者,馬儁人在柬埔寨的採訪就有過保鑣跟著的經歷。
當時的立法委員曾振農,因為支持戰柬埔寨內戰戰勝的那一方,首相就派最菁英的侍衛保護曾振農,而他看記者來採訪也危險,所以就讓一位保鑣跟著馬儁人的團隊,馬儁人說那時候保鑣就拿AK47、騎摩托車載他們,非常威風。
有保鑣跟著其實是兩面刃,一方面有槍當然會相對安全,但另一方面也要考慮到對方如果看你有槍很威風,那他可能更大力度的去反擊你;除此之外,如果是突發狀況或暗地裡的偷襲,有保鑣其實也沒用。
專注拍攝被綁票,中華民國大使的救援
賴比瑞亞內戰的結果就是人民窮困的生活,軍人公務人員都領不到薪水,軍人有槍,餓肚子的話就自己帶著槍上街,看到外國人這「肥羊」來了就勒索。
隨著路竹會去賴比瑞亞義診邊採訪紀錄時,馬儁人太過專注在拍攝殘破的街景,因為戰亂,每個人都衣著很破爛、滿臉泥濘,但有個人很奇怪穿著西裝白襯衫還打領帶,馬儁人第一瞬間沒有意識到他的「不正常」,因為一時的放下戒心,馬儁人跟另一個文字記者就被那個人帶走,帶到一個很破舊的建築裡面。
他要馬儁人交錢,才會放他們走,雖然只是小錢,但如果每個人都勒索會沒完沒了,馬儁人就堅持不給,說湊不了那麼多,需要時間打電話要人把錢送來,然而對方卻把電話拿來,他拿著斷掉的電話線,在馬儁人面前晃來晃去,說要再研究看看要怎麼樣把錢送來。
馬儁人說那次從早上被抓走到黃昏,一杯水也沒喝,只能一直忍耐著,但幸運的是,被抓走時遠遠的醫療團有一兩個護士看到然後回去通報,當時中華民國跟賴比瑞亞還有邦交,護士去通報中華民國大使,大使就帶著保鏢在賴比瑞亞首都到處找人。
當馬儁人還在跟對方商量價錢時,突然「碰!」的一聲,中華民國大使把門踹開,很生氣的說:「tell me what's going on now」 說我們的國家派醫療團來幫助你們,然後記者規規矩矩採訪,你們居然這樣把它滯留在這邊,然後那個人就解釋說:「沒有,我們這邊照規定的,要申請採訪要交保證金」,大使就說:「好你告訴我要多少錢」,結果那個人回答:「It’s free! It’s free now!」然後馬儁人就這樣被大使救走了。
出來後,馬儁人才意識到那棟破建築是國家新聞局,所以那個人才會有西裝的穿著,而建築裡不只有多個房間還有辦公室。
專心攝影,二度被槍指
除了被國家新聞局的人綁走,在賴比瑞亞叢林深處,馬儁人又再次因為專注在拍攝而被盯上。
有次跟隨行醫的路竹會去採訪,半夜經過叢林裡的小村莊時,村莊裡的基督教徒正好在唱聖歌,馬儁人聆聽著他們唱詩歌聖歌覺得非常美,就要求車隊停下來休息,開始架攝影機錄基督徒的聖歌了。
結果也是因為太過專心在拍攝,沒注意到一位穿著制服、喝得爛醉的警察走過來。警察一靠近就直接亮槍要錢了,但當時馬儁人實在不想中斷聖歌的錄影,就又開始與他周旋。
千鈞一髮的是,車隊都在,而且車隊中有賴比瑞亞總統派來的侍衛隊。侍衛拿著AK47衝上來,一腳跨在引擎蓋上,開始跟拿著手槍的警察比槍枝大小,讓警察知難而退。
馬儁人敘述當下的感覺,是混亂的像電影場景一樣,而且回來當然越想越怕,如果不是運氣好,可能警察就傷人了。
讓人開心不起來的免費「包機」
柬埔寨內戰開始時,各國都派軍機來把各國的人帶回去,台灣外交部也派了一台飛機來,當時因為內亂根本沒有飛去當地的商務班機,所以馬儁人就坐在外交部派去的飛機飛到柬埔寨。
除了空服人員,整台飛機就只有馬儁人及他搭檔的文字記者,他說當時免費包機感覺真的很爽,機上餐也很好吃。
然而到機場附近時,機長把馬儁人叫進駕駛艙,從駕駛艙看機場外面,世界各地的僑民都趕著上飛機,軍隊竄來竄去的,一片混亂。
機長就問:「你們確定要下去嗎?」這時候航空公司的公關就出來,他說:「你們當然要下去,你們不下去台灣要逃的人怎麼上來 ?你們一定等一下去」 所以那次雖然馬儁人被免費招待搭飛機,但只有單程機票,沒有回程機票,下到柬埔寨之後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當年去戰地的衝動
許多第一次到戰地採訪的戰地記者常會懷抱著「哇!我來了戰地!」 或是回台灣後有「我平安回來了!」的自豪感,但馬儁人表示年輕有衝勁是好事,現在回想起來卻這樣,真的很幼稚,因為對那些生活在戰地的人來說,子彈、爆炸就是他們的日常,半輩子都在流離失所,身在台灣的我們根本沒辦法去想像他們的生活,所以戰地記者根本沒必要自豪。
馬儁人認為現在很多記者其實沒有辦法看到事實的真相,與其往戰地跑,不如用現有的資源去客觀分析戰亂,用各方角度看待戰爭前因後果,甚至呼籲和平可能比去戰地報導更能警示民眾戰地的可怕。
戰地記者對馬儁人而言
馬儁人認為,戰地記者工作給他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訓練觀察能力及處變不驚的能力,在戰場上要冷靜下來才能面對瞬息萬變的危機,並安全採訪到需要的畫面素材。此外,在採訪過天災、戰亂後,新聞帶給馬儁人最大的警惕就是人也不要太得意自滿,能平安渡過一天都是上天給的一個禮物了。
馬儁人目前職業轉移到中東鼓樂較多,但他表示如果有重大新聞事件需要他的採訪,他還是願意到戰地去報導,為台灣新聞媒體效力。